(转贴)挎斗日记 长江750并不是宝马R71的翻版
挎斗日记 长江750并不是宝马R71的翻版
胡同青年们也玩上了挎子,对于他们来说,长江750并不是宝马R71的翻版,而是耍酷的道具
“一辆黑色中国产750挎斗摩托轰鸣般开过来,我那几位开哈雷摩托的兄弟都傻了。在德国,开哈雷不如开长江750气派。”托马斯·莫尔在自己的博客上如此评价长江750摩托。这种延续“二战”德军宝马R71摩托的仿制品,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磨砺,在南昌至今还有少量生产。
主笔◎尚进
“我这辆‘二战’复古挎斗摩托是1964年生产的,是中国造的‘文化大革命版本’。”58岁的托马斯·莫尔目前住在荷兰的阿纳姆,每月他都要开着自己的老摩托去一趟120公里外的德国亚琛,参加摩托俱乐部的活动。他的老摩托是小俱乐部内的时尚玩物,并且所有人都把他2002年花费5000欧元买来的这辆二手摩托当古董,因为当时车架上标注的生产日期确实是1964年。他的这辆老摩托还被荷兰哈雷摩托协会频繁邀请,每次都跟另外3辆来自中国的老摩托组成头车队。可实际上,这辆老摩托并不是生产于上世纪60年代,更不是“文化大革命版本”,不过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中国外贸出口货,在欧洲的注册商标是黑星。只不过是出口经销商为了应付欧盟对环保排放指标的要求,将新车生产日期改写到了1964年,以便在欧洲以古董车的名义上牌照。可恰是这种在欧洲被认定为原汁原味“二战”德jk斗的黑星摩托,在中国有自己更为复杂离奇的故事。
宝马的克隆再克隆
“没人知道黑星,但是大家一说挎子,或者说长江750,都明白是什么。”靠倒腾钢材发财的祝易默有一辆跟托马斯·莫尔一模一样的老摩托,也标注着1964年的准生证,可祝易默只花费了7000元人民币,那是他2003年送给自己的40岁生日礼物。他坐在军绿色车斗内说:“我是看了冯小刚《大腕》里葛优开的那辆黑车,才注意到北京能开挎子。以前只注意到使馆区有一群外国人开,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北京是全球唯一不禁止挎斗摩托的城市,补点钱办手续就能开。要知道,搁30年前,只有正牌军队通信兵才能开长江750,况且长江750就是‘二战’时德军的宝马jy摩托,就是《虎口脱险》里扔南瓜那场戏挨砸的那种。”祝易默几乎是国内最典型的长江750车主,对于自己胯下的长江750除了时尚性迷恋,更对其“二战”时期宝马的影子念念不忘。而在欧洲市场卖出的3000多辆黑星摩托,也被赋予类似的经典主义色彩。可在1986年之后的10余年内,长江750却又始终是濒临淘汰的产品,到最后连警察、检察院都不买了,以废旧金属方式处理为库存零件是现实中很多长江750灰色的结局。
长江750与宝马摩托之间的渊源,始终是全球古典摩托车迷乐于讨论的话题。一切还要追溯到1956年,当时军委后勤部向第二机械工业部提出仿制从苏联购买的3000辆摩托,第二机械工业部四局(航空工业局)把任务下达给了洪都机械厂、湘江机器厂等7家所属单位。当年亲历造摩托的李学谦,后来当上了洪都机械厂党委副书记和洪都机械厂技术学校校长,他曾回忆道:“我们那时候只知道仿制的是苏联乌拉尔M72,没有图纸,就是从部里面送来了实物样车,当时算是政治任务。大家非常重视,专门设立了一个摩托车研制车间,代号50。此前我们厂只造飞机,并没有摩托制造经验,所以厂里从不同岗位上临时抽调来技术骨干,主要都是钳工、车工和焊工,生产设备就是5台普通机床。”
最初仿制乌拉尔M72的时候,连图纸都没有,只好采取土办法——拆,把样车零件统统拆下来,然后实物测绘。光测绘画图纸就用了近3个月,整车完成共651份图纸,车体部分图纸编号1308A4,发动机部分图纸编号1800A4。测绘很顺利,可并不是所有测绘出来的零件都能造,当时还有一个生产原则,就是尽量采用工厂已有的工具,减少工艺装备制造。按照李学谦的说法:“乌拉尔M72上有很多形状奇怪的零件,凭我们手头的机床根本不可能加工出来,只有找老技术工人拿手工锤打出来。”第一辆仿制苏式M72是1957年12月24日正式出厂的,出厂前只进行了3000公里的路面测试,按照1993年编写的《中国汽车工业史》第八章送审稿里的说法,质量基本达到设计要求。很显然,最初的仿制有很多技术局限,尤其是一些易损件和手工打造的零件,无法达到设计寿命。
李学谦和他当年的同伴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拼命测绘仿制的乌拉尔M72,也曾在18年前经历过同样的仿制过程——1939年10月,5辆宝马R71摩托车经罗马尼亚,被送到苏联,当时斯大林也想拥有德国陆军那样的摩托化机动优势,可希特勒忙于入侵波兰,并没有理会苏联人对宝马摩托的热情,于是苏联人凭借对这5辆宝马R71的拆解复制,仿制出了自己的乌拉尔M72。很显然,M72的产品编号并没有规避对宝马R71的抄袭。
尽管中国最早购买的3000辆乌拉尔M72现在已经无法找到完整的车体,但是对比宝马R71的图纸,还是不难发现苏联人当年的仿制思路。宝马摩托的动力性和行驶可靠性都被完美保留了下来,苏联仿制者只不过对宝马R71进行了零件的少量简化。德国人为了保护摩托驾驶者和乘坐者在严寒驾驶中不被冻伤,在驾驶车把和挎斗内设计了一套加热系统,利用摩托车排出的尾气加热,而苏联人则彻底抹去了这套零件。在洪都机械厂仿制的时候,由于参照实物是已经去掉加热系统的乌拉尔M72,所以根本无人知道原始的加热设计。还有一项仿制中消逝的设计是风门和动力分配挡,R71可以把30%的动力通过共轴直接输出到挎斗上,并以手动拉杆的方式调节,可M72则把风门和动力分配挡挪到了脚的位置,并且不能将30%动力输出到挎斗上。从宝马R71到乌拉尔M72,再到洪都仿制版,也并不只是简化,苏联人仿制M72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大量装备部队,而中国的仿制版除了jy,还承载着观礼等多种设计任务。宝马R71的挎斗没有任何减震系统,颠簸的路面乘坐起来很累,洪都仿制版抛弃了乌拉尔M72的挎斗结构,创造了一套中国化的挎斗避震支架。
“750”之乱
在洪都机械厂仿制成功后的1年时间,这种国产摩托并没有自己的名字,大家只是根据746cc的排气量,习惯性叫它为“750摩托”。还是1958年12月首届军工企业民用产品展览会上,为了有个商品名字,才有人提出起名的问题。当时起名的事情很随意被安排给了主管生产的第二机械部副部长刘鼎。这种仿制摩托有两个工厂生产,发动机厂在株洲,整车厂在南昌,刘鼎琢磨湖南株洲有洞庭湖,江西南昌有鄱阳湖,都流入长江,用长江可以很好地平衡两个厂的关系。“那时候也没知识产权,也没注册意识,我们给长江750设计了一个拼音式样的商标图案,然后就大批量生产了。”李学谦如此解释长江品牌的雏形。
长江750摩托刚有了名字,为了研制强5飞机,洪都机械厂就把以前仿制摩托成立的第五车间给借调走了,摩托的流水线生产和再研制任务被转移到机械厂的技校生产,整个上世纪60年代长江750始终保持每年1500辆的产量。而“文革”则让最初参与长江750研发的技术员们陆续被下放到南昌航校和南昌周边地区,正是这些下放者,成了此后延续长江750生命的核心力量。他们下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拿走技术资料和图纸,可凭着对长江750测绘仿制时候的熟悉,一群下放到南昌航技工学校和校办工厂(后改名为赣江机厂)的人,悄悄在洪都机械厂外也造起了750摩托,并且也使用长江750的商标。
这群下放到南昌航技工学校的技术骨干不仅凭借脑中的印象再造出了长江750摩托,并且使用宝马R71时代所不具备的锻造工艺,以改良方式优化着长江750的设计和制造。而同时期,苏联的乌拉尔也在发生变化,M72早已经停产了,取而代之的是苏联自己设计的新车型。整个上世纪70年代,不仅是洪都机械厂在生产长江750摩托,南昌航技工学校和赣江机械厂也在开足马力生产,除了零星的工艺改进,长江750摩托的原始设计依旧延续乌拉尔M72。但此时品牌已经悄悄分化,由于洪都的干预,并不是谁都能再用长江750的牌子,于是各个品牌的750挎斗摩托纷纷涌现,赣江750、湘江750、红光750、长洪CH750、贵州战友750、贵州凌云LY750、云摩750、春燕CY750、井冈山JGS750B、兰州750、扬子江YZJ750,最鼎盛时候有17家工厂在生产750摩托,产品型号多达84个,而各个厂的技术核心都来自南昌的老工厂。“谁也无法想象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还会出现那么多品牌的750摩托,要知道这些摩托距离他们原始版本宝马R71的出厂时间,已经快有半个世纪了。”收藏有3辆长江750摩托的李牧汇很认真地说,“如果再算上上世纪70年代上海摩托厂试制的重型东海750摩托,宝马R71绝对是在中国遍地开花了。如果说乌拉尔M72是宝马R71的减肥版,那长江750就是减肥后的整容,再后面那些型号,都可以算是整容后的拉皮了。最难得的还是没有走样,保留住了宝马R71最核心的设计味道。”
在复活与垂死之间
“如果不是上世纪90年代在北京使馆混的那几个法国人组织了牛蛙俱乐部,估计长江750肯定彻底被历史淘汰了。”李牧汇在谈到长江750在1996年后濒临停产的时候说,“军队都买越野吉普了,警察和法院最次的也换桑塔纳了,谁还要老旧的长江摩托呢?好在欧洲人嗅出了长江摩托的宝马痕迹,很快这股浪潮又影响到了中国城市里的年轻人。我们这拨儿上世纪70年代的人不像欧洲人那样迷恋长江750的‘二战’味道,哥儿们买不起哈雷,也不愿意骑那种女人专用的踏板摩托,所以才会喜欢上长江750。如果你开久了,就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了,简洁设计加老男人口味。”
《华尔街日报》的大卫·伊文斯也注意到了这种来自中国南昌的“宝马二战摩托”,他写了一篇标题为《解放军旧坐骑成西方人新宠》的随笔,很多美国哈雷车迷留意到了这篇文章,很快在北美街头也出现了中国版的R71。一位叫丹尼·伍迪的63岁钢琴师很巧合地成了长江750摩托的顶级推广人。这位丹尼·伍迪的正式职业是上海波特曼丽嘉酒店的爵士钢琴师,他以前在美国加州就开摩托,后来在上海发现了长江750,出于爱好,他自己改装,把橡胶塑料座椅换成鸵鸟皮的,把车条电镀成铝合金的,并且常年把车停在酒店大堂外。中国旅客并没人注意这辆老摩托,可所有上点岁数的外国旅客,都驻足于他的长江750前,其中甚至包括小布什和阿诺德·施瓦辛格。丹尼·伍德自己开了个私人改装厂,把收购来的报废长江750翻新,坐垫换成鸵鸟皮,前灯用正经宝马货,侧斗可以配置上法拉利的风挡玻璃,每辆要价1.5万美元,每年至少能卖出去6辆。
为什么在中国都被列入淘汰的老摩托,会在欧洲赢得极高的关注?很多人将自己的保时捷跑车与长江750并列停在车库里。大卫·伊文斯也在随笔中提出了这个疑问,他写道:“眼下中国人对消费有一种十足的狂热,有经济实力的人一出手就是保时捷、哈雷摩托车、劳力士手表和莱卡相机等顶级品牌,觉得这能充分显示他们的地位。而上海牌手表、飞鸽自行车、海鸥相机还有长江摩托车等曾经的上海本地名牌,再无人问津。但喜爱玩乐、追求独特生活方式的西方人,对这种具有怀旧意味的中国品牌却非常着迷。尤其着迷于长江750摩托保留下来的老摩托元素。”“在美国,这是用来玩的东西,但中国人还没有这种意识。”丹尼·伍迪在接受采访时说:“担任企业高管的西方人已有了自己的哈雷和兰博基尼,他们更喜欢长江摩托这样的东西,因为很少人有这个,更因为长江摩托保留住了当年顶级的时髦。”
实际上,宝马R71不仅仅只有乌拉尔M72这一个直接模仿者,也不是只有长江750这一个间接模仿者,美国人在“二战”后就曾将宝马R71和R75都拉回了美国,并在上世纪50年代初少量仿制过。还有瑞典,他们也在“二战”后制造了自己版本的R71。但没有一个型号坚持生产了半个世纪,乌拉尔M72的老模具据说在1982年就销货了,只有长江750生存了下来,并且在1996年以后悄悄找到了复活的新市场。依靠这些海外订单,长江750还勉强维持着最少量的流水线生产。尽管很多欧洲人对长江750钟爱有加,国内也出现了一群开长江750摩托扮酷的青年,可这些订单从数量上并不能挽救长江750日渐衰败的局面。